苏子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早就摘掉了隐形眼镜式和电子纸式的手机，但无法关闭镜子角落的电子时钟：九点三十分，距离那场答疑会还有半小时。

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苏子眼睛一缩，随即刻意地移开视线，但余光仍盯着那位从洗手间出来头上缠着金属丝的人。她走到苏子身边，默默将纸式手机抽出。

洗手台前的镜子上出现了有意思的一幕：两位身高、体型和相貌近乎一致的女子，一位衣着简单，目光清澈，像是百年前的人类，那是苏子;一位身穿由数千块芯片连接成的智能服，眼睛在洗手台前灯光的照射下,竟流转出细碎的银光，那是苏子的妈妈，一个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

母女二人并无交流，妈妈将电子纸式手机展开铺在镜子上，用手点了几下便拿下来离开了，苏子这才转回头，思绪飘回十天前的那场争吵。

她不会输的。她相信世人很多同自己一样，厌倦了虚拟社交，厌倦了互联网连成整体的世界，厌倦了让手机控制自己和他人的生活。自己绝不是赌气，她会让世界恢复真实，决不让人们沉浸在虚拟世界中!

打扮得像古人类的女孩整了整仪容，将墙幕转为透明态。她看见外面的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却相当安静。有人眼前投出网页屏幕或社交页面，有人眼前空无一物，但苏子知道他们在用隐形眼镜查资料，她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当时的对话。

“众人皆醉你独醒?省省吧，时代在进步，互联网组成了世界，手机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了，新闻、交通、交流……如此多的功能都被手机占据，这样方便又强大的设备，你怎么不愿意接受呢?”

“用手机连接成的世界是不真实的，不是吗?它的好处固然很多，但这同样会使人对手机形成依赖感!”百年前智能手机刚出现时引发了多少问题?

依我看，它不仅不会方便人类生活，还会让人类对设备产生依赖，变为科技的奴隶!”

“……苏子，你是在生我的气。”“我没有!”

嘶吼过后，苏子恍然发现自己身处大厅。幕上柔和的亮光让她一时有些恍惚，诡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提问的女孩在刚才对台上的讲演者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苏子的眼睛不知何时红了一片，她捂着眼，哽咽的声音自动被录下，反映在每个人眼前的屏幕上。

“……七岁，我想让你带我去游乐园，你丢过来一盒虚拟膜;十岁，我问你能不能教我叠千纸鹤，你直接传递了千纸鹤教程软件……每一天都是如此!你沉迷于你的革命，企图让互联网成为每个人的一部分，和你亲生女儿在现实中说话时间加起来没超过三十句!”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不想……”

“苏子，我的女儿。”温柔的声音在墙幕上响起，人们纷纷抬头。巨大的影片开始放映，记录了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成长，苏子呆呆地看着被投放出的自己，旁白是妈妈的声音，每分每秒，自己的成长都在妈妈的笑声、叹息、欣慰中度过。台上，主张“手机连通世界人组成互联网的水滴”主题的女人摘下隐形眼镜，目光同样清澈地望向苏子，柔声道：“手机是我的一部分，因为它连接了你我，不光为了你，也是为了世上的人们身处不同地方时，仍能将心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