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 妹

今年，是芍妹在这世上的第四年。

芍妹坐着父亲赶的牛车，跟父亲一起到县里卖西瓜。芍妹很喜欢坐牛车，一步一晃，一晃，芍妹就会笑。

芍妹是她的乳名，因为家里的院子种了很多很多芍药花，大家便从小唤她“芍妹”。

父亲一直娇惯着芍妹，家里也一直只有这一个孩子。芍妹总听到邻居和父亲说：“这么养着一个女孩子是为点啥子嘛，反正以后都要嫁人的噻。”父亲就回嘴：“你啷个懂啥子咩，女娃就是要富养，见见世面才好的嘞。”

芍妹不管那些，她只管管家门口那条小河，还有院子里的芍药花。

芍妹去看芍药花时，总会被划伤，母亲不急，也不恼，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点一点给她擦拭伤口，告诉哭泣中的芍妹：“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今年是芍妹在这世上的第十三年。

她骑上了父亲去城里给她买的自行车，上了村里唯一一所中学。

母亲告诉她，要心平气和，和同学搞好关系。但是过了不久，她有些恼火了，后座的男孩子总是在上课的时候拽她的辫子，扰得她心烦意乱，最后却是无可奈何。

回了家，她哭着向母亲诉苦，母亲仍是那样，不急，也不恼，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语气温柔地告诉她：“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那个男孩终究是没有把书读完，听同学和老师说，他去给城里一个小照相馆做零工了，会调调光线，做点造型，也算是有了点手艺。但芍妹也不再管那些，她仍是喜欢家门口那条小河，还有院子里正值旺季的芍药花。

今年是芍妹在这世上的第十六年。

她成为了村里唯一上了城里重点高中的孩子。 她用不上那辆自行车了。她听着村头那边锣鼓喧天，她知道，会有车来接她的。这天是她第一次见母亲哭，但她没看到父亲，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被那些不知所谓的邻里灌酒吧。

她到城里的高中去了，见了好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看同学们炫耀着父母从香港、台湾带回来的零食、文具，她开始自卑了。或是说，她想念家门口的小河了，抑或是，她很久没见过芍药花了。

她学着母亲的口吻告诉自己：“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心里仍是想着芍药花开得好不好，门口那条小河有没有干。

今年是芍妹在这世上的第十九年。

她终于回家了，是坐着蹦蹦车回来的。她上了一所普通大学，也算是在城里有了些着落。父母逢人便说，家里光宗耀祖出了大学生，邻里乡亲羡慕的目光和一些恭迎的话，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让芍妹有些想逃避。

于是她快步走到院子里，去看她的芍药花。

芍药花比前些年开得要好，可能是因为父母不用照顾芍妹了吧，更有闲心去关心这些小东西了。芍妹很开心，她开心芍药花开得烂漫，开心父母笑得灿烂。家门口，小河缓缓流淌，芍妹听着河水的声音，嘴角上扬。

今年是芍妹在这世上的第三十年。

她在城里打拼，事业有成，是个标准的白领。她本以为日子会如现在一样平平无奇，直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她第一次听父亲叹气。父亲告诉他，村里那边住不成了，要修铁路，所有人都要搬到城里。父亲带着母亲收拾好了东西。

其实这些，芍妹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父亲数次的叹气，和短短几分钟的几次停滞。挂了电话，她又想起了她的芍药花。

芍妹回村里接父母了。父母情绪有些低落。

送父母上车，上楼，关门，迈下楼梯，思索着她见到的最后一次，在尘土之中的零星几朵芍药花。

芍妹还是忘不了她的芍药花，所以她有些自作主张地把新家定在了一楼。屋外有个比乡下小些的花园，但也足够让芍药花开得自在。

今年是芍妹在这世上的第四十五年。

傍晚，微风，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芍妹边打理自己的芍药花，边看着天空中南归的雁群。

背影明媚，芍药花开，斯人已归，故土难寻。

指导老师：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