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日前,《中国新闻周刊》以《这所新大学,一周只上四天课》为题,聚焦
今天,我们全文转载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贯穿深圳西部的地铁6号线,连接了这座城市“创新的两端”。
线路向南一直通到华强北附近,向北则驶往光明科学城,这是深圳应对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布局。6号线在此像树杈一样分出一条短短的支线,终点站就是

深圳理工主校区
深圳理工为了招生有多拼命?坐上这条地铁就知道。每节车厢都被一个学院承包,院长的卡通头像被放大贴在车厢里。从车门、座椅上方到车顶,几乎所有能贴的地方都是深圳理工的介绍,主打一个“360度沉浸式”体验。深圳理工
这是2024年6月,刚获批成立不久的深圳理工开始首届招生,共计120人,仅限于广东省内。2025年,第二届扩招到360人,范围扩展到广东、内蒙古、浙江、江西、河南等8个省份。
出乎
然而,光鲜的招生结果背后,也有更多优秀生源流失。樊建平今年亲自参与招生,他发现,在一些北方省份,很多考生家长最初被深圳理工的模式吸引,但孩子分数一旦出来,发现可以上高分段的“985”大学,部分家长就会反悔。
这是新型研究型大学面临的共性困境。近年来,这类以“小而精、个性化培养、国际化”为特点的新型大学正在中国崛起,深圳理工是其中之一。为了应对快速变化的外部世界和新一代颠覆性技术的发展,它们尝试突破传统的知识生产方式,打破边界。

诺贝尔
选择
18岁,叶顾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2024年6月,高考结束后不久,他从亲戚口中听说了当年首次招生的深圳理工,也第一次知道了新型研究型大学这个概念。
他去学校实地参观,和深圳理工老师交流,被一种全新的教育理念吸引。“之前听学长学姐说很多大学有不少水课。但深圳理工的课程内容与知识体系很新颖,也比较实用,不会按照传统的教材或课程大纲上课。每周还有一天专门用来做
叶顾霖觉得,这种理念和他的个性很契合:努力打破传统的条条框框,创造“有用之用”。然而,高考分数出来后,父母有不同的想法。他当年的分数是634分,广东省排名6420,足以进入
樊建平透露,深圳理工的首届学生中,很多高分段学生都是在父母的反对声中填报了这所学校。他认为,这也是一种“筛选”。“最终进来的学生,都是自驱力与主体性很强的孩子,有一定的反叛和创造力。其中一些孩子已有相对明确的人生规划,选大学不会冲着名校的牌子,而是奔着真正想学的专业。这种学生,恰恰是我们所需要的。”
这是一种双向奔赴。江雨馨也是深圳理工首届学生,高考分数664分,摆在面前的选择是
距离开学还有20多天,江雨馨就主动联系了意向导师,申请提前进入学校的合成生物实验室体验。她联系的,就是后来一直指导她的学术导师张先恩。收到申请后,张先恩立刻同意,并给江雨馨安排了校内临时住宿。这就是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优势所在:一切以学生为中心,制度安排有很强的灵活性。
正式进校后的本科培养体系,也具有很强的个性化色彩。在深圳理工,大一阶段主要进行通识教育,大一下学期根据兴趣自由选择专业。大学四年间,最特殊的一项制度安排是“4+1”:学生每周只上4天课,到了周五,教室的门会锁上,学生被强制要求进入实验室轮转。大一主要进行
制度设计之初,原本的计划是让学生用大一的一整年时间轮转3个不同方向的实验室,但实际执行时,学校很快将制度调整为全年轮转6个。“觉得还是要更宽一点,给学生提供更多可能性。”
赵伟说,学生在充分了解不同
她对未来的志向相对明确,但还是从不同领域的实验室轮转中学到很多,尤其是对培养交叉思维有很大帮助。“一些计算机学院的老师会用计算机的思维研究生物问题,这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解决问题的视角。”
不过,这种“一日轮转”也容易走马观花,她觉得,未来可以考虑根据学生的兴趣,适当延长在个别实验室停留的时间,第一周参观为主,第二周深度参与实操,“将理论学习与实操更好地融合”。
赵伟透露,虽然学校规定要轮转一整年,但第一学期结束,就有约1/3的学生申请提前结束轮转,选定想去的实验室和导师。到了选专业时,学生也更“尊重内心”,“刚入校时做过统计,当时70%多的学生想学热门的计算机专业,一年之后的分流结果显示,只有约50%的学生选择了计算机,剩下的学生相对平均地流向了其他专业,包括
现在,“4+1”模式进一步扩展为“4+3”:除了固定的实验室轮转,学校有时还利用周五至周日连续三天时间,带领学生去参观中国科学院系统内不同领域的
这是深圳理工独特的资源优势。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建设路径各不相同,深圳理工是以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深圳先进院”)为基础,由中国科学院和深圳市在2018年签署共建协议,走的是依托一流
开放专业的自由选择权,是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普遍做法。而且,这种“自由”不会用绩点来决定学生的分流。然而,实现绝对“自由”的重要前提,是“小而精”的学生规模,是资源“跟得上”。
为了营造自由选择的氛围,深圳理工还引入了一项特殊的制度:P/F(Pass/Fail),即允许学生每学期将一门课作为P/F课程,其成绩不用计入总绩点,只看及格或不及格。“这是为了给学生大胆地探索与选择留出空间,我们允许失败。”樊建平解释。
他不希望深圳理工的学生过于在意绩点。“大一努力提高绩点,为了去一个热门的专业,大二大三努力争取研究生推免资格,在很多传统大学里,学生被迫又读了三年高中。这是大学‘高中化’的根本症结。”樊建平说,“我们则希望实现全人格的培养。”
深圳理工采用“三院一体”的培养模式,学院、研究院和书院分别负责教学、
采访中,樊建平反复强调“选择”的重要性。他认为,高水平的拔尖创新人才一定不会是“批量生产”出来的,必须进行个性化培养,给学生提供充分“选择的机会”,深圳理工本科阶段的各项制度安排都是以此为目标来设计。
然而,并不是每个从应试教育一路走来的孩子都拥有“选择的能力”。来到深圳理工一年后,江雨馨意识到,学校是“有点挑学生”的,只有对自己未来有清晰规划、有毅力与决心为此努力的学生,才能真正充分利用校内的丰富
这也是以个性化培养为特点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所面临的深层挑战。江雨馨担忧:未来,如果新型研究型大学成为另一种“985”,一些学生冲着学校的名声与标签,而非依靠自己的勇气选择这里,届时深圳理工还能否招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学生?

深圳理工学生在实验室操作
“主动学习者”
从空中俯瞰,深圳理工校园呈不规则的狭长带状,一片南北走向的人工湖贯穿其间,清晨和晚饭后,叶顾霖常去湖边走走。今年春季之后,湖面上却浮起了厚厚的水藻,频繁暴发有害“藻华”。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叶顾霖和其他五位来自不同专业的同学组成了一支跨学科团队。他们发现,依靠人工打捞,只能在短期内缓解表面污染,通过自行采样、监测与调研分析,该团队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解决方案:设计一款湖面智能巡航机器人,使其具有智能巡航、实时监测、靶向打捞、
“属于脑洞大开,但我的导师、
“学生主动要钱,我很高兴。”樊建平说,“这些学生的表达沟通能力已完全成人化,对问题思考得很全面,但作为一个
这不仅是一个横跨合成生物、计算机硬件以及
对于深圳理工的“4+1”模式,有声音认为,让缺乏足够基础的低年级本科生过早投入
这和一些传统研究型大学的思路不同。樊建平说,有些学校将
不过,学生参与
他觉得,以课堂和知识灌输为主的教育模式已不适用于AI时代,大学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必须与时俱进。“深圳理工首届学生经过一年的学习后,学校曾做过一个调研,吃惊地发现,学生看网课和与AI交流的时间已大于课堂上的时间。”
“做减法方面,深圳理工首先把一节课的时间从50分钟压缩到40分钟,以减轻学生的课业负担。以高等数学为例,积分计算可以通过计算机完成,对于积分过程的具体技巧就可以适当简化。道理很简单,有了汽车之后,我们就没必要跑步上班。”赵伟介绍。
与此同时,也有“加法”。叶顾霖的大一课表中,除了高等数学、大学物理、
“计算机科学导论很虐,半学期速通C++,还要用这门语言写一个坦克大战小

上图:深圳理工机器人与智能装备实验中心
下图:深圳理工明珠校区微藻实验室
张先恩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一方面,近年来,高中在生物学基本知识点的讲授上越来越深;另一方面,生命科学领域的科学发展也越来越快。“这种背景下,设计生命科学导论等通识性课程时,我们决定与时俱进,探索新的模式。”
虽然大体课程框架仍参照经典结构,但张先恩透露,不增加课时的前提下,
“我们花了两年多时间来打磨这门课程。由主讲老师负责统一协调不同模块的教案,以确保内容之间的衔接、基础与前沿的平衡。”张先恩说。
今年,学校对通识课程体系又进行了调整。张先恩介绍,每个学院都将开设一门通识性课程,大一新生可以“6选3”。张先恩认为,那些已明确专业取向的学生,可以不用花一整年在不同专业间漂着。“真正的交叉,其实在课堂之外。”
最近,由中国
改造细菌涉及微生物、基因

8月7日,第四届
张先恩发现,通过主动学习,这些参赛学生“吸收的速度非常快”,仅半年多后,就掌握了竞赛需要的各种知识和技术。他认为,科学发展到今天,交叉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而不是通过课程设置或组织安排来机械性地“创造”。深圳理工的目标,就是营造一个有利交叉的整体环境,这样的氛围里,每个学生都是一个“主动学习者”。

周五
“人类往哪儿走?”
9月7日,叶顾霖的大二生活正式开启,与第一年自由探索时相比,专业课的学分与难度逐渐上来,与此同时,他的水藻治理项目也在继续优化方案,他预计,半年后可能开始机器人原型的搭建。从目前的轨迹看,他应该会选择
深圳理工从大三开始实施“三轨制”,即根据学生未来的职业意向,在“学术轨、工程轨、创业轨”的不同轨道上进行专门化培养,不同轨道的课程体系有所侧重。以合成生物专业的培养方案为例,对于“创业轨”的学生,安排了生物产业导论、创新创业实践等选修课程,也专门聘请了产业导师,学生还有到上市企业实习的机会。在张先恩看来,很多传统大学也有类似做法,但深圳理工把这一理念凝练并制度化。
对新型研究型大学而言,打破边界是其重要使命。这主要指向两个维度:一是打破学科之间的边界,二是打破大学和社会之间的边界。
在深圳理工,很多教授都有自己孵化的公司。深圳理工生命健康学院院长叶克强就拥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深圳理工教授、学院的管理者;另一个是博芮健制药董事长。这是他在2015年创办的一家创新药企业,主要研发中枢神经系统(CNS)领域药物。博芮健制药的实验室和企业办公区就位于深圳理工明珠校区。
2021年回国之前,叶克强曾是美国埃默里大学终身教授,
叶克强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深圳理工吸引他的,正是这里的产学研氛围。他认为,
樊建平解释,深圳理工在学科选择上有两个底层逻辑:一是从起点开始就集中力量押注未来有竞争优势的交叉领域;二是希望这些学科“顶天立地”,“大学不仅要创造新知识,也要应用新知识,要‘接地气’”。
深圳理工负责技术转化的专业团队,多是深圳先进院直接“搬过来的”。张鹏就是其中之一。他是
这样的氛围下,人才培养时,也会有意识地引导学生走出“象牙塔”,熟悉产业逻辑。“我的导师经常会和我讨论怎样把生产成本降低、市场的真实需求是什么。他自己也是一家微藻
为了进一步弥合校企之间的鸿沟,深圳理工还想了更多办法。张鹏介绍,学校会动态更新教授的可转化成果,制定年度储备技术清单,这是“摸清家底”;此外,
不过,多位专家指出,即使在新型研究型大学,很多“匹配”仍停留在“企业出题、高校答题”的单向度层次。马近远是
她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校企合作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学校与中小企业的
“只有拓展并深化第二、第三层次的合作,新型研究型大学才能在区域创新生态体系中真正发挥作用。而能否实现这种拓展,取决于学校所搭建的知识转移平台是否有足够的资源,平台是否有足够专业性真正发掘校企之间的内在匹配性。”马近远说。
马近远指出,新型研究型大学具有鲜明的外向型特征。理想模式下,通过不断扩展其技术转移体系,新型研究型大学可以实现人才培养、科学研究以及社会服务这三大职能的耦合,但现实中,受限于资源、平台、人才等多种因素,要真正达成这一目标,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身为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的领路人,樊建平强调,无论是大学的人才培养还是成果转化,所要回应的社会需求都不应仅着眼于脚下的路,还要看向未来,“至少往前看10—20年”。
什么是真正的社会需求?他的回答是:人类往哪儿走?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责编:余彬审校:朱莹、杨超、王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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