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边缘的村上春树

赵锦超（江苏省大港中学高二）

侧窗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才下过雨。大巴车冷静地沿着道路行驶，仿佛此方道路与彼方天空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我坐在缓慢蠕动的铁箱子般的车里，仿佛随着它，在世界的边缘游走。

世界与世界之间是冷漠的不像话的。

“你好，我坐在后排有些晕车，坐在你边上可好？”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

我连忙拾缀起散落在座位上的随身小包，外套，吃了半个的鸡蛋灌饼。

“嗐，实体书？这玩意现在属实是难得一见啊。”他看见了被我捧在掌上的书本，我也刚好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他脸上分明是追忆的表情。

“《海边的卡夫卡》。”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仔细打量了我一阵。

“年纪轻轻独自外出，你不会是被这本书鼓动离家出走了吧？”

“自然不是，只是出去看看。”

“那就好，我可不希望喜欢的书因为某个孩子的冲动模仿就被举报下架，现在的文化环境嘛，啧啧。”

我想要反驳这个似乎对少年有刻板偏见的家伙，却不知从何说起。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他笑了笑，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来，说：“你也别不高兴嘛，俗话说艺术源自生活，说不定村上也是看见有少年离家出走才写出这本书的。你也别太在意嘛。”

“我不是离家出走。”

“都说了别在意嘛。”

他转过头，认真地盯着我，补充道：“这只是个隐喻。这整个世界都只是个隐喻，艺术不过是把这个隐喻拆解一部分下来，给不同的人评头论足的。”

“要求独自在外的少年给来路不明还自说自话的家伙让位置也算隐喻？”

“当然。”

“你当你是村上春树？”

“怎么不可以呢？”

我不再接话，自顾自地往下看书。

他似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巴车继续沿着道路行驶，仿佛这个世界的边缘依然在不断地向前延伸。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村上春树的书里有一种特别的力量，那是一种能让人心灵得到净化的力量。每当我疲惫不堪、无法面对现实的时候，我都会翻开他的书，让自己沉浸在那个奇妙的世界里。”

“这也算隐喻？”

“这当然是真心话。”

我决定好好端详这个家伙，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皱纹如同一张张地图，记录着他走过的风风雨雨。他的双眼深邃而坚定，透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几缕银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无情。

他接着说。

“我就是在某个时候才明白的，‘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绝望不是某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要一口气把你砸死，而是渐渐裂开的大坝上的某一道口子，只要‘噼咔’一下子，就全出来了。也许某天早上，发现枕边多了几根头发，洗漱时发现鱼尾纹更多地缠了上来，不再有犯错的权利，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生活，这些小小的绝望汇聚成巨大的洪流，不留情面地全冲刷过来，迫使你学会了成长。”

我默默合上了书，静静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我终于开口。

“我是回去参加某个很重要的人的葬礼的。身边人全是那种悲伤的神情，好像我的悲伤是什么他们一定理解的东西，我就想自己回去。”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他开口。

“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我接上。

“《挪威的森林》，我读过，我当然知道这种时候某个人的逝去不是什么沉沦的理由，我也知道应当坚强些去面对，可是还是免不了悲伤。我明明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却常常在冲动下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来。很多事情就像是厕所墙壁上某块掉落的瓷砖，不补上外人也不会看出来，但终究觉得难受，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值得大费周章去处理。”

“哈哈，你简直是个标准的少年嘛，村上笔下那种少年。”他的眼睛突然带上一点温柔。“书本也好，别的什么艺术作品也罢，它们能做的，都是把自己的某段过往极端化，再托付给后人。死是永恒的，生是脆弱的，但生命的伟大就在于这份脆弱对于永恒的挑战，然后读懂每个人拼尽力气才活出来的平凡，这就是艺术的意义。可懂？”

“懂。”

“从今往后，就做世界上最坚强的少年吧。”

“好。”

指导老师:胡小球

【点评】

本文语言含蓄内敛却又不失穿透力，直抵内心深处，温柔又充满了力量。人的一生，或早或晚，或时常或偶尔，总有一些路，是不得不一个人走，这时，我们就依靠文字或其他来给自己力量。所以，当“我”内心无比孤独又充满痛苦时，村上春树化作“来路不明还自说自话的家伙”来拯救此时“我”这个世界的边缘人。从这篇文章中，我们感受到了读书的魅力，也学会了在阴霾天如何去寻找暖阳。本文获省赛一等奖。（尤立增 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