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文 / 高二年级　徐沁园 / 指导老师　山东省临沂第一中学

“桥梁，我曾深深地为它着迷。”

“我迷恋古代那布满了沧桑的石桥，迷恋过去那钢筋铁骨的立交桥，也迷恋如今天上通往浮游城的太空桥。但当洪水冲毁了石桥，海平面没过了立交桥，雾霾笼罩了太空桥……我才猛然发现，我最爱的桥是无形的，它该是连接人与自然的，该是为科技的飞速发展和全球变暖等气候灾难构架平衡的一座桥。”

“所以我站在这儿，愿意献出我的一切来追寻它。”

这是成竹博士进入气象院所录的第一条日志。他原是工程院小有成就的一位博士，后来却义无反顾地转入了气象院。这是不小的变动，但气象院的博士们人人焦头烂额，没有谁注意过他——除了我，他的日志仪助手，众多AI中的一个。

“呃，早上好，有件事情我想值得记录下来。”成竹博士手持日志仪走到他的实验室，外面的广播正在不停地转播海平面的最新高度，在我所记录的数据库里，今天又高了一厘米——每天都是这样。成竹看上去疲惫却无比兴奋：“这是新的树种，还记得吗？可以吸收原先三倍量二氧化碳的新树种，这真是几个月来最好的消息——它们成活了！”

我的数据库中有此记载，为了对付空气中不断增多的二氧化碳，有人采用了机械硬吸收，有人走偏门建造浮游城来隔绝污染和远离升高的海平面，而有人则埋头培养新树种——他便是成竹博士。这项目并不赚钱，甚至连笔像样的启动资金都没有，但博士夜以继日地泡在上面。

成竹关闭了日志仪，精神极度亢奋地想要向外界传递这个好消息。

这时的他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小平台上，落下了一架轻巧的无人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轻盈地落在铁架上，全身是碳纤维材质，和从前市面上的无人机极像，但我觉得它是美一些的。

不过，市面上的无人机几乎见不到了——人们把像它一般的机械归为这场气候灾害的元凶，抵制运动如外面的潮水一般汹涌，错误地吞噬了大片的世界。它静静地待在那里，指示灯发出的光像视线一样投进来，落在成竹的身上，又落在我的身上。它像个美好的梦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故事，飞走之前，还对我闪了闪灯。

那是一个问候。

几天之后，我记录的银行账户上打来一笔备注为“薪水”的钱，成竹顶着黑眼圈从实验室走出来，伸着懒腰，一眼就看到了那串数字，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错愕：“这，这算什么？补偿费吗……”

他哭笑不得地打开了日志仪，进入实验室里，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绿色，他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却还是能灵活地穿梭于这片专属于他的天地：“第四次。我的树苗存活了，一切数据都很可观，但他们还是驳回了我的项目，和前三次一样，哪怕海平面已经快吞没了夏威夷。浮游城在天上，能躲，可所有人一辈子都不回陆地吗？”

他沉默了，把“薪水”退回了原来的账户，又一次回到他的房间里，对着满屋子的桥梁模型发呆。而他的小树苗则蹲在窗边，大口吞咽着外面那没被过滤的污染。

成竹第一次看起来这么累。

这天下午，气象院的另一位博士按响了门铃：“成竹，你在吗？我来找你谈谈。”他把镀着金边的通行证塞到成竹手里，盯着成竹的面孔，无比真切地说，“浮游城，你明白的。只要你以高级桥梁师的身份到上面去，有最好的待遇！污染、洪水、大海全都沾不到你一点！你……”

成竹像从前那样把通行证退回给来人：“我一人能走，其他人怎么办？”

对方愣了：“其他人？你管他们做什么？在气象院大家没日没夜地研究，多少人想上去都没机会呢！你到底知不知道通行证意味着什么？”

成竹叹了口气，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建桥吗？”

对方没有回复，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搭不上边的问题。

良久，成竹自己开口说道：“我建桥不为了我一人走，为了其他人也能走，为了新的生命能走，为了我们的历史能流淌下去，我……唉，你若有空，请院长多了解我的项目吧。”

“成竹博士，我实话告诉你吧。浮游城马上就要大规模地投入使用了，你现在上去能拿到最好的待遇，比到时候被迫上去好得多，你莫不信我……”

“您请回吧。通行证我愿意让出来，会有人需要它的。但是，现在地面比浮游城更需要我。”

“少你一个地球又不会停转！海平面已经快上升到极限了，我们马上就要失败了！地面？没有人在意了，没有人！”

成竹把自己浸在缄默中。

“疯子，你们这些家伙都是疯子！留在下面，等着被吞噬吧！”

成竹又一次送走了闪着金光的通行证，他全身的力气被抽干般地瘫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软枕里。他的肩头不住地耸动，良久，软枕中间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像往常一样，身边的广播还在孜孜不倦地播着气候恶化的消息和浮游城的宣传广告。

没有人在意了吗？还是所有的大陆终究只能迎来一个被放弃的局面？

“如果疯子的意义是守在地面，那我愿意做个疯子。”

那天夜里是我第二次见到那架无人机。

它似是从成竹送走客人后就一直蹲在窗边，它“观察”成竹，“观察”我，同时似乎又只是一直盯着成竹的小树苗。

海面的浪潮升起，星星的影子从海底闪耀时，成竹在窗边捡到一则简讯，他把消息传入了日志仪，那似是孩子手写的笔迹：“我生在地面上，住在浮游城。我喜欢你的树，你能送我一些吗？”

成竹笑得很开心，比这则幼稚的简讯更像个孩子，他红肿的眼睛像是又一次闪烁了光。他坐在桌子前面写了很久的回信，洗干净手，挑了一株可爱的树苗和一些种子，用纸袋细细地包装好，挂在窗边，又一次进到他的实验室里去了。

无人机轻盈地落在窗边，带上树苗和种子，冲我闪了两下指示灯，披着黎明的光芒飞走了。我很难把它看作气候灾害的元凶之一，哪怕它归根结底还是机械。

回信很快传到了成竹手上：“谢谢您的树苗，它们看起来真棒。作为报答，我愿意化作一方砖块，做您桥梁的一块地基。”

面对这回信，成竹只是简单地笑了笑，他看起来并没有很在意。实际上，那时我也认为这只是段小插曲，却没想到它会给成竹带来怎样的……那是后话。

洪水又升起了一波，越来越多的建筑泡在水里，我甚至能在水里见到死亡了的企鹅宝宝，成竹也该是看见了的。

他打了无数通电话给气象院，最后几乎是咆哮着说：“能挽回的！效率是够的！给我六个月，我证明给你看！人类逃往浮游城了，那其他生命呢？工业污染的烂摊子只有人类自己能收拾！”

院长沉默着，成竹也沉默着。这段通话的最后，一份打了绿勾的文件传到了成竹面前，院长的声音传来，隔着长长的距离听不真切，但那细微的声音意外地坚定：“我愿意相信你，你去做吧。时间不多了，但我代表我自己，愿给你最大的帮助。祝你，不，祝你们顺利，祝地球顺利。”

我见到了成竹眼里翻涌的泪花。

当人流涌向浮游城的方向，总有人愿意逆流而上，将自身化作桥梁，做连接地球和人类的最后的希望。

此去一十八日，成竹再没回过家。我只能在广播里零星地记录一点他的消息。

“成竹博士成功组建科研队，代号‘桥梁’的计划全面投入生产。博士称，他会和广大一线工作者们坚持到最后一刻。”

“危急！环境状况恶化，多支前线科研队宣告撤离至浮游城，‘桥梁’计划或成最后防线！”

“红线逼近！生产线求远大于供，‘桥梁’计划能否挺住？”

我偶尔能在窗边看见那台无人机，它闪着指示灯，向我传来摩斯电码：“我很喜欢成竹的桥梁，其中一座是我初次飞翔的地方。人类给我骨骼，为我装上翅膀，让我能感知世界。我爱他们，我爱所有的人类，奋斗着的，坚强着的，还有躲避着的。他们被科技带来的污染压到透不过气，而我却从这污染中诞生，我的羽翼上，每一片都沾着熏黑的矿渣……所以我愿为他们助一把力。我只是天地间的蜉蝣一只，却也想有一日见到成竹的梦想化作现实到我眼前——人与自然的桥梁，上面承载着科技和气候的平衡。”

“那一天会到来的。不过，那些树，你带它们去了哪儿？”

“它们在该在的地方，还没有成熟，博士就快见到它们了。”

成竹的消息偶尔传回日志仪，他说，他最初在各地进行巡回演讲，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这是让他感到十分欣慰的事，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有阳光在努力撕破黑暗；他说，他的小树苗成长得很好，效果甚至超出预期；他还说，南北极的冰川重整项目推进良好，他还见到了几位昔日气象院的同事……但，他也说过，“桥梁”计划可能确实来不及了。一切过程都进行得良好，只是洪水肆虐，土地被冲毁，这不同于定期泛滥的尼罗河，能留下肥沃的土地，而是洪水经过的地方，再难种出树苗——陆地上来不及处理的化工污染，一股脑地全都混合在这滔天的洪水中，侵蚀着每一方土地。

不是春风吹又生。烈火燎原之后，这次，很难再见到新绿了。

秋天来临前，成竹带着满身的脏污回到家，重新打开了日志仪，他疲惫，悲伤，却无可奈何：“昨天，我建的最后一座桥也盖上了洪水。”

他沉默了一阵，满屋子的桥梁模型都陪着他沉默。终于，他继续说道：“人类从水中走出来，用石头，用水泥，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一切，又回到水里去了。”

“红线将要被冲破了，速度不够，我们的树苗还是需要生长周期的，成熟的树不够用，我……我尽力了。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他说得很轻，像是对着他自己，又像是对所有支持他的人，对他见过的每一个城市，和浸没在水下的每一座桥——又或者只是对自己说的。

成竹沉默着收拾了屋子，他存下来的钱极少，东西也极少，唯一算是大量的科研成果也都送到院里，存到浮游城去了。他倚着小小的行李箱，看向他收藏桥梁模型的屋子，再一次叹息：“我此生最想建的桥，在风雨中建了一半。今天，若是空气质量监测能降到红线以下，这桥就还有修完的可能。否则，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座。”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罪人等待审判般等待数据加载。

六个月，他终于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窗边，第一次看见了一架无人机，不，是由一架我熟悉的无人机带领着的无人机群！

它们轻敲窗边，正向上飞，向上飞……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时的场景，我和成竹一样受到极大的震撼：在它的身边，是不计其数的、像浮游城般飘在空中的、成竹送出去的小树苗的培育种——全部都是成熟的！

我面前的显示屏上投影了两个字：“礼物”。

那是一份属于机械的回馈。

一棵棵树苗排成一条曲线，中间部分微微向上突起，成竹呆呆地看着它，一个闪电般的念头贯穿他的脑海：那是一座桥。

那看起来如此地简陋，只有着彩虹般简单的一道弧形，虽然不是雨后初晴的五光十色，但那是一片绿色——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那才是真正的桥。跨越了钢筋水泥混凝土，跨越了时间空间，跨越了吞噬一切的洪水……是连接人与自然的，为科技的飞速发展和全球变暖等气候灾难构架平衡的一座桥。

无人机飞远的刹那，成竹的数据爆炸般地出现在屏幕上，绿色的数字跳跃，红色的喜报宣告着红线远去，还有语音信箱里无数同伴哽咽的欢呼……

成竹颤抖着打开日志仪，用满是脏污的手抹了一把脸，屏幕里挤满了他的泪水和笑容。我听见他像个孩子般地喃喃：“你看，是我的桥……”

那才是真正的桥，连接了冰冷的科技和炽热的心。

那也是成竹毕生的追求，是无数同他一样的人毕生的追求。

许多年后，同我一起被展览的小树苗被一架无人机模型支撑着，这座展览馆建在洪水退去的第一片陆地上，用作全体人类对曾经那场战役里无数英雄的纪念。

属于成竹的展厅中央存放着这个故事。而我，把故事说给你听。

指导老师：徐沁园，山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教育硕士。山东临沂第一中学语文教师。